东珈白鲨[美文共赏]岁月的丰碑——父亲送我去上学(下)-吉水网


东珈白鲨[美文共赏]岁月的丰碑——父亲送我去上学(下)-吉水网

东珈白鲨


父亲送我去上学(下)
作者:陈冬根

第二次父亲送我上学是1996年,那次是送我到省城南昌上大学。
作为村里有史以来第一个大学生,1996年的夏天,我给父母亲带来了一整个季节的骄傲和幸福。也是那个夏天,父亲母亲全部都在为我上大学的事奔波操劳。特别是父亲,几乎没有停歇。先是不停地为我筹学费,接着是办理各种升学手续,然后是准备升学酒宴和开学之事等诸多事宜。最令人难忘的是,他一个人大热天哼哧哼哧用板车拉着600斤稻谷到乡里民政局(或许是派出所)去帮我去“打户口迁移”,就是以大学录取通知书为凭证,将那“千年沉重”的农村户口迁出去,改为“商品粮”户口。(当然,至今无法理解,为何当时迁出农村户口要无偿地给政府交600斤粮食)三十岁以下的朋友可能有所不知:迁出农村户口对当时的一户农家来说,是十分辉煌且令人羡慕的事情。这就是当年农民引以为豪的所谓的“跳龙(农)门”。所以,此事父亲甚至没有要我搭把手,或许他觉得我是个“功臣”,此事我可以坐享其成而不必负疚吧。

在我印象里,那一年父亲为人格外和蔼,也尤为勤快,这些事几乎都是他一个人跑前跑后完成。以至于升学酒宴那天,临晚宴时,父亲竟然病倒了。所以父亲既没有像大伯那样在酒宴上发表几句热情洋溢的讲话,也没有去敬酒,甚至连饭都没有吃。只是一人倚墙而坐,对每一位祝福的亲友报以憨厚的微笑。那一幕,今生都定格在我心里。
学费终于筹齐了,酒席也办过了,开学的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日子到了,父亲就带我去大学报到。
1996年9月17日的这一天,又是一个天清气朗的日子。(我似乎每一次升学考试时间都是下雨,而每一次去新的学校报到这天都是天晴。这不是宿命,就是醉了!)前面似乎重复着三年前父亲送我去县城上高中的的情节:母亲一大早做好满满几桌饭菜,然后一家人包括家族亲戚长辈都邀请过来吃饭喝酒,然后大家为我践行,目送我们去罗家埠赶车。父亲这天更是自觉,没有流连于酒间,因为他知道今天要办大事。
很快,父亲和我就背着行李,在亲友的挥手祝福声中,走出生我养我的高陂村,赶往乡政府所在地——罗家埠搭班车去吉水,然后我们还要在吉水换班车搭往省城南昌。那时候,吉安的第一条铁路“京九线”似乎还没有正式通车,起码客运线没有通车。(记忆中,京九线客运通车应该是农历1996年末),所以我们只能到县城搭班车去南昌。到了罗家埠,尽管依然重复几年前的搭车景况,但还算顺利地坐上了开往吉水县城的班车。一路上,父子俩都很严肃认真,因为我们知道每一个环节都耽误不得,特别是那份录取通知书,还有那些证件和材料,是反复检查确认没有遗漏,否则,会误大事。
几经惶恐和折腾之后,我们终于在吉水汽车站外面的105国道上“拦截”到了一趟开往南昌的班车。(那个时候城际班车管理十分混乱,很多车压根不进车站,或者路边招手也不停,只能冒险拦截。)在稍稍坐定之后,父亲才有功夫来整理一下衣裳,擦一把脸色的汗水。我则充满了新奇与紧张,因为从来没有坐过这么远的车,也没有去过省城,不知道大学是个什么样。这个时候,我法理上俨然已经成人了,因为早已满了18岁;但从心理而言,从未走出过校园,从未走出过吉安的我还是“小孩”,或者说是一个未能独自远行的“巨婴”。去400多里外的省城读书,由家长送过去也是情理之中。

幸运的是,这次同在吉水挤上车的还有谢氏父子仨,一打听,原来他们也是作为新生去江西师范大学报到的,只不过他们家孩子录取的是物理系,我则是中文系。那个同学叫谢宗贵,也是吉水中学应届毕业的,只是他是理科1班的,而我是文科6班的。谢宗贵的父亲曾是一名大货车司机,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见多识广胆也大,一路上主要都是他说话,向我们介绍沿途景致与情况。这样,我们相互之间心里都踏实了些,觉得有了可以相互照应的同伴。
后来路上的情形也大致如此,两家人相互关照。比如,当班车开到樟树到丰城之间时,曾经开到一家饭店里面,勒令我们所有乘客全部下车进饭店时,谢师傅就交待我们不要害怕,只要如何如何做即可,比如不要去争辩,吃亏了不要讨要说法;只要跟着下车,不吃不买不说话,更不要看热闹。果不其然,下车后旁边很快就形成了一个地摊式赌博点,而且赌注下得还不小。谢宗贵的父亲告诉我们,这都是骗人把戏,千万不要去挨。果然不久,同车的一个人就被骗走了近千元,等其醒悟过来,那些人已经跑到稻田林子里那边去了。当时那个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好蹲在地上哭泣,司机和司乘人员一脸冷漠。(估计他们是知情的,甚至是同伙)同行的人则相互之间完全陌生,能给两句安慰已经很不错了。此时我更加紧张得不行,大气不敢出,父亲则谨慎地看着身边一切……

时近中午一点,我们的车子好不容易进了南昌城。但这趟班车估计是私人跑线的黑车,不敢光明正大地进江西省长途汽车站,只是在城里左拐右拐半天后,在一个立交桥下面喊我们几个来南昌报名入学的家长和孩子赶紧下车,去某某地方找自己学校的接新生的校车,并且不断催促我们下车,说此地不让久停车。(姥姥的,第一次来南昌就坐了黑车)我们赶紧收拾行李,急急忙忙地下了车按照那个司机瞎指的方向寻找着从来没有见过的所谓的校车的影子……
一下车,我简直是晕头转向,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父亲似乎也没有到过南昌,有点茫然。幸好谢宗贵的父亲老练,一下车,指了指某个方向,对我们说:“去长途汽车站那边坐校车吧!”说完,领着他的两个儿子(另一个是谢宗贵的弟弟,跟着父兄来玩的),提着轻便行李走了,转眼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留下茫然的我和略有些惶然的父亲站在原地发蒙。幸好父亲也是见过点世面的人,没有说话,也没有抱怨,而是整了整行李,查看了一下所带的材料之后,马上领着我,坚定地朝一个方向走去。我则完全是晕的,紧紧追着父亲的身影,一步也不敢落下,不管它红灯还是绿灯,亦或是汽车什么的,此刻我只管我父亲的身影。

父亲到底是有经验的,不久,我们也来到了江西省长途汽车站外面,远远地就看到了江西师范大学的迎新校车,那是一个亲切啊。真的就是失散之后重新见到亲人一样的感觉。我们排在一队人群后面,等待上车。不久,我和父亲都上了亲爱的师大的迎新校车,接应我们的老师和同学都格外地和气,态度非常好,让人无比的温暖,与刚刚那个黑班车上的工作人员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多年后我也到大学工作,每次学院迎新工作,我都会极力支持我们班的学生去参加,因为我自己曾是一个那么需要帮助的新生。)有意思的是,我们发现刚刚急急跑在前面的谢氏父子,此刻也在这趟迎新车上。我有点想笑,但看父亲还是严肃的样子,就打住了。

省长途汽车站距离师大(即今北京西路427号青山湖校区)并不太远,很快我们就坐着校车来到了学校。庄严的大门,美丽的校名(组拼的毛体:江西师范大学),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可爱。捡好行李,下了车,按照学校迎新人员的导引,我们很快来到了学校主干道两边的新生报名点。很快,有一位志愿者问明我是中文系的新生后,就把我和父亲领到了中文系新生报到处,然后交代了几句,就去车站迎接下一拨新生了。
报到处的工作人员(后来才知道都是大二的学生即95中文的学长学姐组成的迎新队伍)很快为我们办好了新生报名登记,然后就有一个美丽的女大学生站出来,领着我和父亲去各处缴费和办手续。我们三人拖着行李,在拥挤的人群里艰难而愉快地穿行,经过大约一个小时的努力,大抵将主要的报到手续办理完毕,只剩下去运动场那边的体育器材仓库处领取生活用品了。

在领取生活用品处排了很久的队之后,我们终于领到了我那些到处印着“江西师范大学”或“96中文”字样的生活用品。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神圣的感觉:我终于是真正意义上的“国家干部”了(那时候我乡人认为,凡是吃上国家饭或用上印有国家单位字样用品的人,就是国家干部)。随后,漂亮学姐抱着我部分生活用品,领着我和父亲一直来到了96级男生所住宿的5栋宿舍楼302室,对照着床位,放下我的东西之后,对我父亲说了句什么就走了。我父亲则对其充满了感激,憨厚地不停地点头。因为父亲那时候不晓得用普通话说“谢谢”,只好用微笑加点头来表示他的感激之情。

我也目送了学姐的靓影走出宿舍门。不过,从报到处到领取生活用品的地方,再到我们5栋宿舍之间,路途还是比较远的。一路上,这位美丽的志愿者学姐,并没有跟我们父子俩说几句话,甚至没有询问我们来自哪里。大概她是城里来的,看出了我们父子俩身上的泥土气息和乡村风格,觉得有点隔阂吧。但我一点都不埋怨她,甚至有点喜欢紧紧跟在其后面跑的感觉。严格一点说,一直忙到最后,我甚至没有看清这位学姐的脸(以至于后来几次在95中文班上搜寻不到一点她的影子),只记得她长发飘飘,穿着一件鲜艳的红上衣,矜持而优雅。这个时候,我觉得这位学姐特别漂亮,甚至将那份美丽定格在内心深处。入学一年半之后,当我大学的初恋(隐去名字)穿着一袭红上衣走过我跟前的时候,迅速将我的心俘获。至今,那个靓影都没有完全走出我的心灵!

一切安顿下来,就差不多是晚饭时间了。稍微收拾一下之后,父亲跟我一起,拿着刚刚发下的饭盆和热水瓶,到食堂打了饭菜和开水,然后回到宿舍用餐。印象里,此时的宿舍还有龚惠明、何雷科、叶志峰、易升行等几位同学和家长在。或许因为陌生,而且多数家长不大会说普通话,所以大家多是简单问几句之后,都保持着微笑而善良的沉默姿态。

吃完晚饭,天色渐晚,显然,当天父亲是回不去了,只能在南昌住一晚。但几位农村来的家长,几乎没有想到去外面的旅馆或者宾馆住宿,无一例外,都认为在孩子的宿舍里随便对付一宿即可,明日一早各自赶回自己的家乡去忙活。我父亲也一样,当然也决定睡在我们宿舍里。可是,宿舍八个床位同学都住满了,哪有地方给家长睡呢!这点难不倒来自农村的家长们,他们见我们的学习用桌是双人共用的宽大的书桌,并且四张大书桌是联排在一起的,于是,几位留下了的家长就决定在这些书桌上睡一晚。那一晚,到底有几位家长是在我们宿舍的桌子上度过的,我记不大清楚了,但我的父亲和龚惠明同学的父亲肯定是在的。是夜,父亲们都睡得很香很沉,大概他们此刻是最幸福而轻松的……

次日一大早,天蒙蒙亮,父亲就要赶往长途汽车站坐车回去。我和父亲甚至没有吃早点,就急匆匆地出了宿舍往外走。说实在的,我们从昨天志愿者领着我们进来之后就没有出去过,几乎都不知道怎么走出师大校门。我更是糟糕,还把父亲误导到了师大附小门口,结果出不去。幸好父亲有点方向感,很快找到了学校正大门,并找准了昨天坐校车来的方向,沿着北京西路往人民广场方向走。因为刚刚误导过路,此刻我完全相信了父亲的判断。

出校门后,本来父亲叫我回宿舍去,不用送他。可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天非要坚持送父亲去车站。不知道是怕父亲走错,还是自己对他的依恋。或许都有!总之,我是紧紧跟着父亲往前走。那时候的乡下人真的比较寒陋,我们父子俩竟然没有坐公交车的打算!或许父亲是知道可以坐公交车去车站的,只是当时太早,公交车尚未发车吧。更为要命的是,我们也不晓得走人行道,居然沿着北京西路大马路的边上走,幸好当时车少。不过,当时的我们似乎对交通安全一点意识也没有,惟一担心的就是不要走错了方向,不要被罚款。果然,一位“可恶”的环卫工人,看到我们父子俩这样走路,就判断我们是第一次来城里的乡巴佬,拦住我们说我们走路违规了,要罚我们两块钱。父亲没有理他,领着我快步走。那个家伙似乎用难听的南昌话说了几句什么东西。我们一心要赶车,也没有理会他……

乡下人脚快,十余里的路,我们父子俩不用一个小时就走完了,很快到了江西省长途汽车站。父亲买了回吉水的车票,然后就让我回学校去,并叫我顺便买点东西吃。我似乎没有听清楚,或许当时情绪很复杂。总之,最后父亲是怎么进站,我又是怎么与父亲告别的,上车之前父亲是否吃了早点,亦或是买了点吃的上车吃,我都记不清楚了?至于临别之前,父亲对我是否说了什么,我自己又

跟父亲说了什么,真心是一丁点都想不起来。
如今想来,我们当时是没有什么话语交流的。因为在上中学后相当长的时间里,我们父子之间是极少对话的。最后,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否进了车站的候车大厅,更别说像影视剧当中那种挥手告别!也就不记得父亲那次离别时的身影了,似乎也没有买橘子的细节,自然就无法撰写出朱自清先生描述其父亲背影的动人篇章。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后来,我是怎么样又一个人沿着原路返回师大校园回到宿舍的,我也不记得了。总之我是努力找寻路边参照物,一路奔跑着回到宿舍的。谢天谢地,没有走丢!那天早上我忘记了吃早饭,也忘记了提醒父亲吃早饭!或许,我当时眼里也依稀有些离别的泪水。至于父亲有没有,我想是无从得知了,因为如今去问他,他极可能不记得;即便有,也可能不承认的。
这是父亲第二次送我上学,也是最后一次。至于说后来去北京读硕士,去成都读博士,我俨然是该成家立业的大人了,自然不可能让父亲去送。当然,这一次我也我一生与父亲独处时间最多,挨得最近,精神上最为依赖的一次。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理解父亲,理解一个农村成长的男人内心的脆弱和刚强。前些日子,父亲来我工作的地方玩了两天。随后,我专程开车送父亲回去,而且特地选择城市繁华的路线走,一路上,我为父亲介绍沿途的单位、场所、建筑和重要景致。父亲一直在默默地听,并不怎么插话,只是偶尔点点头。我想,这应该是我平生跟父亲说话最多的一次。或许,这也就意味着,父亲真的老了,我似乎也已经真的长大……